皇帝病来得急。说是病,其实也不是要命的病症,只是夜里常被噩梦惊醒,白日又昏沉无力,脾气和精神都差了下去。皇子们都在宫中,轮番探望,只是皇帝心绪不佳,总不见人。
御医流水似地来,诊断却都一样:心火旺,阴虚,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一碗碗苦药灌下去,却像是落进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多少波澜。
刘德海跟着遭了罪。老太监对照顾皇上有着病态的固执,不愿将夜里伺候圣驾的差事假手于人,一夜一夜地熬下来,眼下的青黑像两团墨,连带着心气也一日比一日燥。
进宝最近往太医院跑得勤。
他总是挑着太医刚下值的空儿,“恰巧”路过,递上一盏温茶,说几句“大人辛苦”,话头却总往龙体病症上引。次数多了,连太医院的小药童都看出些门道,私下里嚼舌头:那位进宝公公,对皇上可真是上心。
刘德海冷眼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狼崽子,在刨皇上的根。他不问病症,不问方子,专挑那些御医不敢明写、却又心照不宣的“症结”打听——夜里惊醒是梦见什么?白日昏沉时可曾呓语?最近对哪位娘娘、哪位皇子的话格外敏感?
好,真好。他带出来的人,翅膀硬了,心思也野了。可这小子东嗅西闻,偏偏绕过了他这个“干爹”的鼻子。这是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还是……早有了自己的算盘,连他也要防着一手?
一日午后,皇帝服了药刚睡下,值房里熏着过量的安神香,甜腻得让人头昏。刘德海歪在靠窗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的沉香木串慢慢转着。
进宝悄步进来奉上热茶,刚要退出去,刘德海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让进宝背后陡然一麻。
“最近看你忙得很,”刘德海慢悠悠甩着沉香木手串,眼皮也不抬,“在忙什么?”
进宝肩头一缩,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干爹说笑了,儿子不过是看圣躬不安,干爹受累,心里着急,想替干爹分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