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千秋业·三
然而,跟在这“囡囡亲启”四个字后的,却只有简短而有力的“勿念”二字。
勿念。
这二字仿佛剑走偏锋,竟让她思绪万千,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起。嘉兰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那一张薄薄的信纸,兀自地出神。
信封上的字,的确是蒋钱氏的笔记。可这张信纸上的字迹,也的确是蒋忠地的笔记。如果不是她自小临摹,后来时常拿着父亲的批註作为念想,她恐怕现在也该忘了。
是母亲有意而为,自欺欺人吗?
还是
十七年过去了,了无音讯的人,真的还会活着吗?
“嘉兰?嘉兰?”顾蒲月跟嘉兰说了几句话,却没有听到回应。她扭头去看,只见嘉兰手上明明拿着一迭信纸,却偏偏只盯着最上头的一张信纸发呆。顾蒲月疑『惑』地问道:“嘉兰,你怎么光拿着这一张信纸?你手裏头不是还有一迭么?”
“什么?啊,你说得对。”嘉兰这才回过神来,抿唇朝着顾蒲月『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僵硬的笑容,尔后才小心谨慎地放下手中的信纸,拿过了同一个信封裏剩下的一迭。
顾蒲月困『惑』地看着桌上写着“囡囡亲启,勿念。”这六个字的信纸,虽然觉得这封信短得令人发指,却也捉『摸』不透这其中有什么关窍。
剩下的信就都是蒋钱氏的字迹了,她写的恍若是一篇定北的游记。在嘉兰不知情之时,蒋钱氏似乎已将定北『摸』了个透。
她去祭拜过婴骸坑庄严肃穆的墓碑,也在十二娘子军祠点燃香火。她乘过闻喜镇船坞裏最奢华的画舫,也卧坐在浊沙河岸上幽静的英雄树林。
她吃过杨氏早点摊子上的包子,喝过老贾茶铺裏的凉茶,也在团圆楼裏大快朵颐,在如意客栈观月赏星。
她簪子上雕着广记恒雕铺的印记,衣裳出自同袍衣铺。她在娘子村裏与『妇』人欢声笑语,也站在慈幼院门口听孩子们朗朗地读书。
同袍衣铺、广记恒雕铺、慈幼院、娘子村她在每一个嘉兰曾经站立的地方留下脚印,不相见,却又以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他们母女之间消失的十数年。
顾蒲月见嘉兰越看越沈默,忍不住安慰道:“嘉兰,二婶娘这样,想来也有合理的考量”顾蒲月想要安慰嘉兰,可她开了口,却挑不出合适的言语。
顾蒲月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她站在嘉兰这一边,到底该不该怪蒋钱氏不愿前来定北。
嘉兰的手指轻轻地滑过这封信裏一个个熟悉的地名,她自己这十七年的人生如走马观花一般从这些地名裏再次鲜活起来。
嘉兰的唇边有了浅淡的笑意,她合上信:“我明白的。我娘的心思,我明白。她会回来见我们,只是,她也需要一点时间。”
蒋钱氏也需要时间,来接纳自己被困于一隅,只能放任儿女在外挣扎求生的撕裂与痛楚。
“她能去看这天地广大,这样也很好。”嘉兰温和地说道,目光又落到了那一张只有六个字的信纸上。
顾蒲月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既然风姐儿也忙,宁姐儿也去了都城,不如咱们俩约着进宝去哪儿玩上一圈?我听说沙家在闻喜镇置办了好几艘画舫,还有专供女眷的,精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