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码头上人头攒动,却始终不见熟悉的身影。
广播一遍又一遍地播报着天气实况,人声嘈杂,即使越过重重人流,目之所及,仍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两点零三。
还有两分钟,船就要开了。
可他还没有找到她。
战栗与不安汹涌而来,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慢慢将他锢紧。
与此同时,尖锐的汽笛声自身后响起。
嘟——
仿佛苏醒一般,一声令下,万人齐动。
有人撑开了伞,有人奔跑着四散躲雨。五颜六色的伞面滚着雨水和他擦肩而过,无数只陌生的手臂拥搡着、裹挟着,将他一步步推离。
不。
不该是这样。
他的心在哀鸣。
可船就要开了,她会随着这艘船远去,然后再也不会和他相见。
巨大的恐惧与悲哀笼罩在心头,他感到万念俱灰,双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就这样离开了吗?他失魂落魄地想。
可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
分别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些脱口而出的违心之语,那双红了又红,强忍着泪水的眼睛……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自眼前滚过,那些快乐而短暂,温暖而幸福的时刻,如今烈火般烤炙着他的心。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勇敢的人。
既无法坦诚地去表达,也全然留不住任何爱。
被收养的时候明明很开心,却没能牵起养母的手。一起生活时明明画了很多张与她有关的画,写了很多张卡片、很多封信,却不敢亲口喊她一声妈妈,告诉她其实自己很喜欢她……
探病时的沈默并非出于冷淡,葬礼没有哭出来不是他铁石心肠。睡不着的晚上,他也曾整夜抄经为她祈福,藤条落在身上,被扒开衣服丢进冰水中意识混沌的时刻,他其实总会默默想念她……
是他不够勇敢,没能坦率地去表达。
明明渴望着爱,却又把爱推向更远的地方。
如今想来,和祝芙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那样的幸福快乐,是她为他的生命点缀了色彩,是她让他对爱有了更具体的想象,是她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是她亲手在他荒芜的心中种下了一朵又一朵五彩斑斓的小花……
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更无法接受重新灰败的自己。
他需要她,爱她。
不能没有她。
没有她,他的人生毫无意义……
轮渡轰鸣,声声催人。
他奋力地转身,朝着船鸣的方向逆流而上。
雨,越下越大,无数雨点落在他身上。
潮湿的风无法伸出双臂,拍打的浪花留不住必走的决心。
他看到船在远去,那上面的人影也越发渺小。
他用力奔跑着,呼喊着,那些滴落在他额角的细雨从冰凉慢慢变得炽热。
有什么自眼眶蒸腾而出,他听不到任何声响。
“祝芙——”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从喉咙裏挤出来,破裂又嘶哑。
人群中,许多双眼睛看向他。或探究,或惊诧。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要她。
船行得越来越远,他的声音也愈发破碎。
哗啦啦的海浪几乎将他的呼喊湮没,双脚向前t,他不断挥动着手臂。
“祝——芙——”
“祝芙——”
热泪翻涌,汇成心口的一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