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科举案(一)修
这条骑马并不需要多少时辰的坊道,硬是叫两人走到了日落。
谢愈独身返还崇仁坊,刚上了楼,就见一小厮立在自己门前。
“谢拾遗。”那小厮恭敬行礼,又说道:“我家相公请拾遗入府上座。”
谢愈点头,“有劳带路了。”
他便知此次必是薛相公相邀。
这拾遗之位虽是李使期推给薛相,但按理他也该去薛府登门拜谢,只因着刚上任诸事繁多,反倒等到主人家派人来请,确实不妥,谢愈便忙跟着小厮急急去往薛海府上。
“阿郎,谢拾遗到了。”
薛府的书院布设繁杂,堆迭于后的书卷很多。
谢愈入内之时,只瞧见高立的木架两道,俱是泛着墨香的卷轴。
薛海自内裏露面,搁下书卷移步朝前,“谢拾遗,请上座。”
“晚辈本是打算收拾完手头事,再来登门拜谢,未料相公先寻我。”谢愈立在堂下,躬身行礼。
“无妨无妨。”薛海扶起他的手,笑着说道:“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事要嘱咐,你刚上任,对朝中局面尚不明晰。”
谢愈想起今日殿中事,他知薛相与门下侍中宋绩江不对付,但中书省内剩下几个右拾遗的话却不得不让人多想。
“你明日是否想上书这拾遗上的缺处?”
谢愈点头,薛相为何知道也不难猜出,他是在殿内众人眼皮底下抄写的,况又起了争执,左右这中书省是归他所管。
薛海扶案坐下,告诫他,“你可只挑小事上奏。”
“小事?”
谢愈眉头微扯动了一下,这些折子上哪个单拎出来不是罢官受刑的大事?因着对薛相的敬重,他到底是没把话说出来。
这位新入朝郎君脸上闪过的嘲弄,薛海如何没瞧见,“这右拾遗虽是八品小官,却也算是天子近臣,你才刚上任,不宜张扬冒进。”
话虽如此,但谢愈敛目,反问了另一句,“那些折子上的事儿,历年来无一人上奏,是为何?”
薛海拿着茶盖抚了抚水面,掷下两个字来。
“惜命。”
惜命?
倘若人人都惜命,也便不需要站在朝堂之上口诛笔伐,那他走上这科举之道又有何意义?
谢愈听此答案心中嗤笑,但忽然,心就静下来了。
细想如今唐王室之局面,内有中官把持神策军,外有藩镇想要称王称帝,更有回纥吐蕃虎视眈眈,这般内忧外患,倒也不令人发笑了。
但这却并不是理由。
“可既立于这朝堂之上,若不尽人事,我真不知还能做什么。”
薛海闻言,却突然笑了,“谢拾遗,老夫想问问你入这朝堂有何心愿?”
谢愈抬眼,答得很快,“不求再见太平盛世,只求能为民请愿,虽三尺微命,死又何惧?”
“将生死挂在嘴边是朝堂上最无能的文人。”
薛海慢慢将茶满上,他哪能听不出谢愈话中的嘲弄,但再尖锐的玉石也需打磨,“我如今虚度六十载,然你所言,我只见十年。”
“谢愈你要记着,人活着才能做更多事。”薛海亦正了神色,也希望他能将话听进心裏。
院外的蝉鸣入耳,谢愈抬目,心中微沈。
夜已入酉时,弯月高悬,月色如白练,坐在案前还能听到零星的闲言碎语声。
屋内灯火柔亮,烛光如豆,映在郎君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