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恰是从这时候起,我觉得,我爸这事还可以再商量。
看,人生就算这样,原本你笃定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一旦时过境迁,就变得有可能。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多“一定”。
比如我现在。
按我爸的思维方式,女孩子一旦出嫁,所有权属就跟着发生转移,成了“外人”。他们就没有权力再对女儿做出要求。
既然我能跟他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那又何必拒人于千裏之外呢?就像我妈说的,就算是个邻居,一个孤寡老头独自居住,也应该多加关心照拂,又何况是这种关系?就当是可怜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年人,常去看望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我自己也认为:一见他就难受,其实是我自己还没有从曾经的伤痛裏走出来。如果,我不希望这些伤痛对我自己以后的路有大的影响,那么,我一定要想办法,从这裏“毕业”。既然他是我爸,那么,随着我的出生,他就是上天甩来的第一考题。因为难,就一直躲着,这也太怂啦!当我有勇气直面他时,去钻研,才有解开这道题的可能性。
于是,我把以前收到的信全部都拿出来,又仔细读了一遍。
我爸的文笔真是好啊!满篇对女儿的慈爱与想念之情。该举例举例,该煽情煽情……设若拿出这功底去撩女生——我好像渐渐理解我妈当年的选择了。俩人只见了一面,之后都是跨越半个中国的书信来往……
怪不得啊!
恰巧,那年的端午节,韩阿姨又来替我爸问消息。我要了他的地址,就去见了。
他果然老了很多。再也不是以前、像个帝王一样在我面前颐指气使的上位者了。说话和气了很多。
而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身高这么矮!
那天,我给爷爷奶奶的牌位上香,大伯家的嫂子轻车熟路地把圆草垫铺在地上。
我一看,这长孙媳妇被规训得这么好么?什么事都照着老理儿老规矩来。万一我不想跪呢?她不知道我就是因为太逆反,才被逐出家门的吗?
可是看着她殷切的眼神,我忽然又明白过来。她似乎在恳切地劝我:妹妹,好妹妹,这么一个好日子,咱往好事上想——别的不说,想想那个一楼带前后院的洋房,说不定我们以后还是邻居呢。
我明白了,大嫂子这是习惯性的表演。
好吧,我得配合一下她的工作,别一来就找不痛快。姓刘的家裏,这份工不好打,今天已经麻烦大嫂子不少了,就顺利地让她早点下班吧。
果然,当人们有了边界感,相处起来就比较舒坦。
认是认回来,但我再也不是姓刘家的人了。刚开始跟我爸还比较生疏,我也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拿上礼品,去走走亲戚。其他时间,一般不会互相打扰。
这时候,我发现,我妈好像苗头不对。
我跟许老师这事,她总体上是不太乐意的。但她也知道自己挡不住。毕竟利益牵扯太深,彻底断开也会断丝飘飘,她做不了主。
但是,我们俩这事一公开,我所有资产的来源一下子明朗化。前头那些流言蜚语,原本还在漫天飞舞,忽然间被抽凈灵魂,纷纷坠地。
大家会说:哦,原来好几年前,一去报课,俩人就看对眼儿了吧……怪不得……
所以,我妈并没有真心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