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高悬,众星隐没,胧雾沈沈。
此时子夜,天地俱寂,人声阒无。
只觉,夜似终于倦了这长长久久、日日不改的暗,于是未到晨曦便已起身离席,融入了日间龟缩在日光探不到的犄角狭缝、角落旮旯裏的晦暗阴影之中,徒留穹天熏炉袅袅曳曳的焚着一层青烟一般的夜雾,隐隐绰绰夜的迷离。
夏虫每晚或低或高、断断续续的闹剧,在今日今时听来,却显得愈鸣愈静。至某一时,已低不可闻。在鸣声的间隙中之中,衣袂掠起如夜行生物直扑猎物的空空风声,为这寂静的夜色平添几分与往日不同的压抑紧促。
这不自然的风声来自大半地处华国的苏慕达玛山脉人迹罕至的嶙峋半处。一队约有百人、迅如鬼魅的蒙面黑衣人在领头人的带领下,训练有素的朝着既定的目标进发。陡峭的山路也难阻挡他们的脚步。
借着高大虬曲的苍松枝叶的遮掩,身着黑衣的他们就像是在地面流浪的影子。从手指尾的汇聚在一起,就宛如一条昂首摆尾、左冲右突、只待仰头哮天的潜龙。
领头的人,就是龙首。
他是所有人中唯一没有蒙面的,月光从层层枝叶的缝隙中挤出,在其照耀之下,他俊朗如天神的容颜展露无遗。
那是一张有着日的刚毅、阳的耀眼、月的孤高、星的清冷的,这世间任何美好的词句都不足以全数概况的脸庞。
突然,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滞,立时顿在原地,不惊起一丝烟尘。他竖起手来,下一刻,在他身后本处于急速行进间的队伍立即止如静水,就地潜伏。静如处子,动若脱兔。
站在枝叶的阴影中,他霍然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另一座山峰上,那弃了直冲九霄的山势,骤然平斜着凸出,宛如君王巡视麾下时观礼高臺的峭崖。
不知何时,那裏多了一个人,一匹马。
一弯似钩的月斜斜浮在那人的头顶,月下的胧雾好似夜替其披上的轻纱。这一眼望去,便觉这天地,似乎都做了那人的景深,这夜,也只为将其衬托,而有这皓皓之月,朗朗之星。
逆着光,他几乎看不清来者,所见唯有那一双俯视的眼,比北斗之尊的天枢,还要星华璀璨。在这众星黯淡的夜,那一双眼睛,就是极空的明星。
他从未想象过,世间竟会有如此的一双眼眸,比之水还要清泠,比之冰还要晶莹,比之星还要孤冷。一见,就再也移不开眼。而那一双眼,却那般漆黑。他第一次知晓,原来黑暗的光明,并非不存在。
下一刻,黑色的骏马双踢腾空,似要逐月而去。而后他望见,骑在马上的那人挽开巨如头顶之月的长弓,箭搭弦上,箭尖反射着月的寒光,瞄准了他!
思绪似是为挽留这漂亮的一挽而略作回首,诗兴毫无预兆而起——
那一刻,未挽的大弓好似尚亏的月亮,那人的眼睛望过来,箭就指向了他——
雕弓闲分月,北望射天狼。
整个过程中,他盯着那一双眼睛,而那一双清冷的眸,无一刻远离他的凝望。
就连一眨眼的时刻都没有,三支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声响,已来到他的身前,箭箭皆指要害!他的眸中映出三点比之流星还要迅速欺近的寒芒。
如此速度,如此力道,如此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