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言昭含是提早离去的,孤自一人去了杏花江岸边。
恰好接近傍晚时茶摊裏来了个白衣青年,身披枝叶纹外衫,高挑俊俏,生了一双桃花眼。这个贵族人家的子弟,操着一口外来音。气质彬彬,谈吐温雅。
他将配剑放在桌上,点了一壶茶。他问道:“婆婆,这裏可否有姓一户言姓的人家。”
婆婆对他挺有好感,替他倒了大碗茶,亲切道:“以前好像有,现在没了。”
“您可曾见过一位双目失明的公子,大概这么高,”他比量了一下,“人挺清瘦,长得很俊秀,右眼底下有一点泪痣,您要是见过肯定会有印象。”
“没见过。”婆婆听完他的描述,转身不让青年看到她慌张的神情,回到竈臺旁装作忙碌,“你……你找他做什么?”
青年神色有些黯然,失落道:“一点私事而已。”
“你找了他很久吗?”
“嗯。找了有一年多了。”青年把玩着桌上的杯子,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这个镇子也找遍了。”
婆婆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找不到,你有没有想过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呢?”
“我已有此意。”他将杯中的凉茶喝尽,道,“明日清早就走。”
……
白鹭飞过江岸,与晚霞融为一体。水天一色,红日在江水中破碎又聚拢。岸边搁浅着一只破旧的小船,已被废弃多年。
言昭含跪坐下来,丰泽的长草已经高过他的头顶。他在坟前摆了几个水果,点了几支香。他怕造成野火燎原,做这些事做得小心翼翼。
他那生前贫困潦倒的阿娘,死后也得挨穷。她的儿子瞎了眼睛,孑然一身,没办法时常为她烧纸钱。
他的手指划过青碑上刻写的他母亲的名字。那碑上也只有他娘亲的名字,并不是“言书涵之妻”。
“阿娘,我回来了。”
“赵临的冬天实在太寒冷了,我受不住,就逃回拂莲了……我的眼睛坏了。”他低低地笑了,“赵临城阴灵暴动,我还了一身的修为,没有任何亏欠了。”
“想来您也知道,言家被灭,言书涵、言昀和言妙都去您那儿了。那些人来得汹涌肆意,糟践的是我言家。我知道一切,如今还没能想到法子。甚至连雪恨的机会也没有。”
“拂莲不需要言家。他们不需要言家。我还记得,只是那种痛和恨,此消彼长。”
“我如今成了一介废人,后半生怕是得待在这个小镇裏了。”
“祝婆婆替我找了个妻子,她叫周芳,很温柔很贤惠,像您一样。下一回我带她来见您。”
“我一直是一个人过,有人陪着我,总归是好的……”
他对着青碑絮絮地说了很久。他已多年不向人倾诉些什么,有些压抑太久的东西,堵得人心口发疼。尽管他的母亲已回归草木,他还是相信着,她就在他的身边。
言昭含最后说:“阿娘,我还是想他,发疯地想,可是以后不能了。”
他站起来,抖落衣衫上的草屑。
远处渔歌唱晚,鸟群沿着苍穹划出长线。他在草丛中慢慢行走,直到落日余晖燃尽,惊动了一团团萤火。飞虫还未燃尽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