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光破开天际的时候,浮菮悠悠然醒了过来。光透过窗帘,将其晕染成了金色。窗帘未遮盖住的边角,则成了墻上亮与暗对白分明的通道。
浮菮有些晕沈沈的,身躯掩在灰蓝色的沙发里。白色毛毯早已滑落在地,与浸润了酒液的地毯合二为一。
他微微眨了几次眼睛,白昼的光亮让一切无所遁形,他裸露的身躯也归于此间,恍若翩翩然的一抔散开的尘土。
宿醉的感觉总是浑浊而疲惫的,浮菮起身后按了按太阳穴,轻轻嘶了声。
昨夜的梦还在脑海里浮沈,散乱的影像与话语都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有一匹皮相苍白的马,问他要不要跟它走。
他靠近那匹马,静静地凝视着它的眼眸,它眼里有夜色下的星芒,恒河里的沙砾。它轻轻回视,他静静踯躅。
还没等他想好,梦就消失了。
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以及那匹苍白淹润的马。
浮菮使劲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将混沌驱除,重归安宁。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蓦地停住了。
一幅巨型的画挂在他眼前。赤身裸体的昏睡者在灰蓝天空里沈沦,他紧闭的左眼幻化为昏黄的太阳,微睁的右眼噙着月光的泪滴。手中握着的弓箭早已銹红。被砍断的双腿流着血,海洋在身下生成。
画中人的轮廓透着悲悯,身躯弯折成了树枝的模样。皮肤被焚毁,烈火后隐着岩浆。
一股莫大的惧意涌了上来,浮菮倒退半步。这画中人的轮廓竟意外地与他重合。
但过了半晌,那画中人噙着月的右眼慢慢地安抚了浮菮。他不知不觉间又上前几步,靠得那画更近了。
血色海洋里暗勾了线条,浮菮细细辨认出来,竟是许多的人头。男人,女人,尽皆面无表情。
浮菮大吸一口气,背后发凉。这些人头,都是他曾经的情人。
窗纱突然间被吹得沙沙作响,浮菮侧首望去,却倏然陷入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阵阵沈重的呼吸在他耳边舔舐。
海水、栏桿、车,一切光白与暗影突然倒转。五光十色的辉煌化作影影绰绰的昏黄。绣红色的开叉裙上布满了零落的圆点,女子微卷的长发在暮色下摩挲。
她微微抬起的手腕上戴着一枚玉镯。墨绿色,纹路绵长。
接着,玉镯碎了。碎片深深扎进了女子的血肉里,剔透的玉染上血色,着实好看。女人的唇角轻轻勾了起来,却一言不发。
云层被碾压得越发迤逦,一如女人的手腕。鲜血丝丝滑落,似绣了银边的丝绸在光色下急速滚动。
浮菮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连同碎渣一起亲吻。他跪着舔舐,舌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女人的脚趾微微蜷缩,身体向后绷得似把弓。她目色里□□泛滥,又凝结成一个点,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少年。
记忆在脑海深处勾起波澜,浮菮猛地睁开了眼。窗纱被吹得沙沙作响,金黄阳光顺着声音飞驰而来。他回头再看的时候,墻上只留一片空白。
没有人头,没有画。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越发急促起来。
他往后退了几步,陡然晕倒在地。头重重地砸向地面,身体拧成扭曲的模样。鲜血顺着头颅缓缓流出,浸透了黑发与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