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白冰晖十四岁了。他读懂了土着老人托阿姆斯特朗带给月神的话,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青春期的烦恼悄上眉头。在他将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弹得臻入化境时,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老师所讲的“毫无办法”——不能逆行倒施,无法鸳梦重温,想要忘记,痛苦却与日渐深,想要释放,偏偏压抑得更紧,毫无办法……
十二岁的少女成熟得不会比十四岁的少年少。往昔的怨气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却被堵在沙包外。用不上“原谅”这样居高临下的词汇,但暴雨之夜的两袋沙包,终将让这对“痴男怨女”逐步释然。毕竟,他们依偎了一整个童年,爱也好恨也罢,相互陪伴的时光总不会撒谎的。
谁看到这样善良的男孩和女孩,谁的心里都要充满希望,老天爷也不例外。
天若有情天亦老。
天无情,雨疏狂。
河神卷走了他挑中的祭品。白学文在漩涡里沈浮。邬抗一个猛子扎进洪流里。他拽住白学文,逆着漩涡往外跑。要逃离漩涡的引力,邬抗脑子里闪出数学公式,要走圆弧的切线、切线、切线……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切不开洪水的阻力,何况手里还拽着一个半昏迷状态的白学文。一根绳索抛到了邬抗眼前,邬抗借着绳索的力道,终于将白学文和自己拉出了漩涡。
暴雨住了,化龙溪的巨兽被沙包阻挡住了。男人们回到家里,与妻儿团聚。他们泡得发白的皮肤是凯旋的铠甲,在初秋的阳光里微微闪烁磷光。
千禧年紧锣密鼓地走来。战胜洪水猛兽后,人们兴致高昂,准备在一百年前的洋务大桥上举办烟花会迎新庆功。万人空巷,人潮攒动。年,用人类文明给时间赋予了特殊含义,让整个人类开始追溯自己的起源,思索未来的旅途。一千年前、一千年后分别是什么模样?我们的祖先、我们的子孙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焰火照亮仰望的人类。黑魆魆的小镇被一朵又一朵的焰火点燃激情,人们在狂欢中发出了对大自然的魔鬼震慑的怒吼。人定胜天,多么骄傲的四个字,只是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为什么不能谦虚一点呢?
从年到年的跨越点上,小镇也进入了青春期,迷茫、混乱、蜕皮般的成长。
在这场成人礼中,在一块巨型广告牌下,邬玉志和白冰晖在人潮的两岸不期搜寻到了对方。
广告牌上强烈的射灯将无关紧要的人的面孔隐藏起来,只露出反光的雪白头顶,像一片片烘托气氛但并不重要的雪花。这让邬玉志和白冰晖翘首以盼的脸孔格外突出。
少年带着一点点稚气冒出些微的棱角,他伸长脖子压低肩膀显出今后的模样——善良的、坚韧的、痴心的、纯洁的模样,手臂在身体两侧迅速摆动,像加码的发动机,全速前进。他没有伸长手臂招展,却不自觉地吹起了兴奋的口哨。
“流氓。”邬玉志脸色潮红,但嘴上却冷冷的。
白冰晖尴尬地收起口哨,他第一次吹口哨,还是对着邬玉志?他不该是这样形象,而应该是一个一如既往可靠的大哥哥模样。
“同你爸妈走散了?”他弯下腰模仿大人的口吻说话,力图显得自己老练成熟。
“没有,他们看电影去了。”邬玉志还是那个淘气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