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了一下,光奔驰、宝马就不下十辆。
“半地下室条件不太好。”这是居委会大妈说的唯一一句话。多棒,简洁凝练,丑话在先,爱住不住。
正当我们打算走进一幢爬满常春藤小楼的地下通道时,一辆黑色奥迪无声无息地停住。车窗缓缓下移,一张妇人的脸非常优雅地浮出“水面”。
“妈——”思嘉叫道。
哦!妈妈!未见其人、久闻其名的杜妈妈。
杜妈妈果然名不虚传。一头蓬松齐整的花白卷发;一张坚毅轮廓分明的“国”字脸。鼻梁略有些鹰钩,上面架着一幅精巧的半框眼镜。目光非常锐利,习惯用眼角的尾光打量别人。这样的目光让这位迟暮的母亲显得凛然有余而仁慈不足。难怪思嘉处处一副“乖乖女”的姿态。
“嘉嘉,干吗呢?”杜妈妈字正腔圆,估计当官当久了,连对女儿说话的口气都不疾不缓。
“帮我同学找房子。看,这是我常对你说的樱桃,这是她男朋友,贺加贝。”思嘉热心地把我俩介绍给母亲。
“嗯。”杜妈妈略略点头,矜持地微笑,“你们打算租这裏的房子?”
“是的。”
“这裏的房租不太便宜吧?”她显然对我们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我们租半地下室。”加贝老老实实地说。
“哦!”杜妈妈眼中难得的亮光一闪而过,扭脸对女儿说,“嘉嘉,完事了快点回家。”
“好的,我知道了。”思嘉乖乖地回答。
“有空到家裏吃饭。”杜妈妈不冷不热地招呼我们。然后,车窗缓缓上移,那张脸徐徐消失。
我笑着冲车窗挥挥手。我知道,没空。不是我们没空,而是她没空;也不是她没空,而是她没那闲情。
幸好杜妈妈及时走了。
刚一踩到地下通道的楼梯,思嘉的额头便重重撞到头顶的楼板,“咚——”的一声闷响。
我和加贝急忙冲上前,万幸,只是破皮,没有出血或鼓包。
“入口矮,以后进来记得弯腰。”大妈扭过头,淡淡叮嘱。
思嘉揉揉脑袋,冲我们苦笑。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孩,此时,她肯定还觉得不好意思呢。
尽管只是地上地下,却有天壤之别。光线突然昏暗下来,高矮不一的水泥臺阶令前面带路的大妈几次差点踩空。
空气不好,味道很重。朦胧的光束中,密密麻麻的灰尘虫卵般漂游。加贝有些过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接触过地下室,没想到北京的地下室,竟然别有洞天。尽管阳光吝啬,空气污浊,但“生活”在这裏依然热火朝天地持续着。狭窄昏暗的走道两旁堆着发霉的大白菜、干枯的大葱。头顶吊着女人的胸罩、男女内裤以及分辨不出性别的秋衣秋裤。由于经年拉扯,裤腿变形得厉害,夸张地从上往下吊着,踩高跷一般。地下室裏静得令人窒息,房门紧闭,几乎每个房门处都摆着一个简易锅竈与煤气罐。因为空气不流通,煤气味、油烟味、洗衣粉味、厕所味、消毒水味、剩菜剩饭味、香水味、空气清新剂味……各种味道汇聚于此,琳琅满目,蔚为大观。
我们抽着鼻子,随大妈站到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摸出一大串钥匙,大妈皱着眉头一个个试,好半天,门终于“吱”一声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