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就读的学校临时召开教职工大会,提早放学的莫昕昕背着几乎能压垮她肩膀的书包回到家时,她的母亲周蔚还没有下班。
莫昕昕一家十几年间都住在这栋已有几十年历史的四层老房子里,四十多平米的通间,一层楼就住了十来户人家,每户都是相似的格局,每当午饭或者晚饭时分,劣质的门窗根本挡不住从住户屋子里飘出来的米饭香味,被穿堂风一吹,便弥漫在长长的走廊里。
住在这样的老式旧屋里,左邻右里的关系还算熟络,莫昕昕一路从跑到的门口,便听到四楼相熟的邻居亲昵的寒暄——
“哟,昕昕今天这么早就下课啦?”
“昕昕你妈妈还没回来呢,要不要先来我们家坐会儿?”
……
莫昕昕扬着笑脸一一应过,摸出挂在颈子上的钥匙,开了家里的门。
若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用在莫昕昕的身上,也是合适的。父亲早亡,母亲一人打两份工,忙得脱不开身时三更半夜才能回家,莫昕昕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忙碌一天的母亲在回家时立刻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
莫昕昕才把一大清早周蔚就买好的蔬菜拿到水龙头底下洗干凈,就听到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她从简易厨房里探出头,喊道:“妈,你回来了?”
周蔚关上门,应了一声,她放下式样老旧的手提包,扶着腰、步履缓慢地走进厨房,望着瘦弱的女儿忙前忙后的身影,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苦楚,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柔声道:“昕昕,你回房做作业去吧,剩下的妈妈来弄。”
“没事儿,妈,您去休息吧,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在学校里都写完啦。”莫昕昕转过身,冲着周蔚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却瞧见了周蔚来不及放下的、仍扶在腰后的手,不由拧起眉问道,“妈,您的腰怎么了?”
周蔚心头一惊,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的酸楚,勉强张口宽慰道:“没事的,今天上班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柜子角上了,我等会儿擦点药揉揉就好了。”
莫昕昕听了,不疑有他,连声把周蔚劝回卧室休息。
心中藏着事情的周蔚怕莫昕昕起了疑心,嘱咐了莫昕昕几句后便也不再坚持。
坐在装修简陋的卧室内,周蔚颤抖着手从床头矮柜的抽屉底下抽出了一张藏了好几个星期的身体检查报告。
本是因为腰痛得反常便去镇上的医院做了检查,却没料到检查的结果竟是肝癌,末期。
周蔚不怕死神的镰刀,应该说自深爱的丈夫因车祸离开她之后,她活下来的唯一动力便是要抚养莫昕昕长大成才的决心。
而现在,从医生口中得知因发现得太晚、治愈无望的她,唯一牵挂于心的,便只有莫昕昕的将来了。
今天周蔚鼓起勇气,坐了近两个小时的巴士去邻镇找了过世的丈夫唯一的兄长,本想把莫昕昕托给他们照顾,却只得到兄长的无声沈默和嫂子尖酸刻薄的谩骂。
周蔚回想起敦厚老实的丈夫和一次次借钱给兄长却从未得到归还的过往,心中只觉得悲凉。
她低下头,用手掌捂住嘴巴,不让抑制不住的悲泣声从喉间洩露出来。
周蔚就这样怔怔地捂着嘴蜷缩在床头,直到最后一丝夕阳的光线离开昏暗的卧室,她才从绝望的死海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