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自芳告诉颂祺,顾井仪才一走,韩燕燕就胡乱寻了个由头,扣了彭川十分,硬生生逼他退学了。校长跑都出来劝,说已经高三了,这时候赶学生走不合适,韩燕燕却执意不肯。
彭川走后再三嘱咐班裏的同学,拍毕业照时务必给他一份。颂祺想彭川之所以没告诉她,大概也是不想让何嘉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几次模考下来,又循入了冬季,颂祺对生活已经全部丧失了实感。
韩燕燕从颂祺返校第一天就找她去办公室谈话,表示她有问题可以向她倾诉,但是她既不痛苦,又无快乐。只是一日懒似一日,好像之前关于京都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渐渐的,她懒得梳头,懒得思考,懒得洗衣服,校服丢在洗衣盆裏,洗衣粉遇水揉搓出的泡沫一天天垛在心裏发酵,她的骨头裏充满了泡沫。
懒得在试卷上题下自己的名字。
懒得接何嘉的电话。
放弃都还需要努力,现在她连放弃都懒得了。
到最后,成绩的滑铁卢在她也没有一点感觉了。她睁开眼睛,眼前黑压压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下一秒,宿舍灯亮了,几个舍友笑哄哄着走进来,那笑声像试卷空白答题栏下一道鲜红的叉。
她一瞬不瞬盯着天花板上的白太阳似的灯,眼睛像白布匹上灼出的两个大洞。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这么瘦了。眼泪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流,凉的凉,烫的烫。
她爬下床,趿上拖鞋,没有告诉她们要去买药,知道说了她们也听不到。
她从小就讨厌医院裏白床单上的药水味。那是她对于死亡的第一印象。现在她不可自拔地要化进那白床单裏了。想起同学们见她就惊慌不已纷纷退避开,说她有精神病,吞吞的嘴像一个黑洞。黑洞就在她身体裏。她快要被它吸干了。
她买了感冒药,买了酒。如果我死了,世上也只会少掉一个悲伤的人。大街上行人纷纷,这城市看起来多冷漠跟自私啊。然而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许多地方再也不敢踏上。想到书裏那句:“就像记忆的胶卷被拉成危险的黄布条。”然而作者也zisha了。她想起脸脸的死。
在回学校的路上,她忽然兴起,走进街边的献血站,说不上什么理由。也许只是想看血液欢喜地充盈抽血管。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快乐了。进去后护士一看就说不行,太瘦了。
不知道怎么回学校的,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再醒来就在医院裏了。
几天后韩燕燕来医院探访她,说经人举证,学校已知道了她有抑郁癥,怕出事,要求她退学。
医院联系上颂书诚,他终于回来了。父女俩觌面,却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想到伍尔夫的双性共体理念,她隐约明白了爱的本质就是伤害。
一个春天到了。颂书诚不得不痊愈起来,他回来后,舅舅姥姥姥爷纷纷闹上门,无论如何钱得要回来。因此把颂书诚仅存着的一点积蓄掠走了。两家从此断了往来。
颂祺从学校搬回家后,在床上一趟就是几天,再下床,就不记得怎么走路了。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完了,被疾病吞没了。有一个星期扒着栏桿或兽行在地上,过去人生怎么走来的也一并想不起来了。
有天,她一掰指头,距离高考只剩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