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时节将近,西夷使者送来降书,耗时一年又十个月的战事宣告结束。双方签订和书后,闻陶率军撤离西夷境内,在边境驻扎,暂作修整,等待旨意下达。朝廷调拨无数果蔬米肉、陈酒佳酿,送去犒劳三军。
河岸北侧,齐整有序地搭着成片的帐篷,绵延近五里。
湍湍的水流声和着不同语调的高歌,帐前篝火的红光映出一张又一张面庞,或年轻或沧桑,都带着同样放松的笑意。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夜起不需再枕戈待旦。烹羊宰牛,黄汤满杯,除了部分将士仍在岗哨值守,其他众人皆是三五聚集,划拳吃酒,赤膊角力,好不热闹。
此时河畔一隅,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低下头,慢慢嚼着新鲜草料,而它的主人,这支胜利之师的率领者,正用马刷仔细地为它梳理鬃毛。刷子沾着的水顺着脖颈淌到耳际,骏马抖了抖被弄湿的耳朵,哼哧着抬头。
“看什么,继续吃你的。”闻陶拍拍骏马的头,“吃饱了,明日才好出发。”
它果然乖顺地低下头,继续吃起草料。
稍远处是伙房的营帐,左尹站在竈边,把剩余的牛颈肉汤尽数盛到自己碗里。门帘掀开,刚巡视完各处岗哨的褚晟走进来,舀水冲干凈双手,看了看那口已见底的铁锅。
左尹招呼道:“笼屉里热着糖糕和芋饼,要喝汤且得等会儿,另外一锅正炖着。”
褚晟点点头,又问:“将军还没来用饭么?”
“我是没看见他。”左尹吹了吹碗里的汤汁,香气浓郁扑鼻,奈何太烫,无法立即入口。
褚晟担忧地说道:“将军最近有些反常,大战告捷却不显喜色,反而心事重重的模样。难道是西夷那边还留有隐患?”
“闻大将军率先潜入西夷境内、四面受敌的时候,胃口可是好的很,好到几次要抢我的烙饼吃,我不觉得眼下还有什么隐患能让他寝食难安。”左尹记得这样清楚,显然对闻陶之前抢食的行为仍十分不忿。
“的确。”褚晟愈发想不通,“那将军为何如此?”
左尹嗤笑,“既非谋事,那就唯有思人了。”
若论与闻陶的交情,左尹远不及褚晟,然而心思缜密、眼力敏锐如左尹,要猜出个中缘由并非难事。
见褚晟还是一脸疑惑,左尹提示道:“你可知道这些犒劳的酒食从何处调拨而来?”
“夔州,”褚晟回答道,“带队押送酒食来的是夔州府的同知。”
“代表朝廷犒劳凯旋而归的将士,按理说本该由知府出面,来的却是副官。”左尹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褚晟深知闻陶的品性,他绝不会费心计较形式排场,何况也并非什么要紧事。褚晟张口正要反驳,蓦地想到左尹之前说的“思人”,终于恍然大悟。
“将军在意的是梁大人没有来!难怪,”褚晟喃喃自语道,“难怪这几日总是问起传旨的钦差已到了哪里。”
“传旨的钦差……”左尹敛了笑意,追问,“闻将军他这会儿正做什么?”
“我之前巡视岗哨时,见将军在河边餵马。”
左尹当即放下汤碗,匆匆走了出去。
果然在河边找到了闻陶。
“将军准备出发去夔州城?”左尹问地直接。
闻陶蹲在地上,认真检查马蹄铁是否完好,没有答话。